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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丽华与《走过西藏》

2014-03-15 17:21编辑:admin来源:未知 评论:点击:

  见到马丽华,是去年冬天在北京的京西宾馆,正是第五次作家代表会议结束的那天傍晚。天色已黄昏,一个有诗意的时辰,眼前的马丽华与想象中的马丽华不同。她言谈举止中透露的神情,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她在《藏北游历》中对藏北高原上的牧人的一段描述:……他们的眼光变得迷茫,若有所思,仿佛在永远注视着现实之外不可见的地方。

  那天傍晚,在座的还有《走过西藏》的责任编辑林女士和评论家周政保先生。周先生谈到《走过西藏》的价值,他说:马丽华把一个“精神的西藏”展示给了世界,她所展示的精神世界,不要太长的时间也可能就消失了。

  而她手中始终点燃着香烟。烟雾袅袅中,她既切近又遥远。

  高原情结

  马丽华18岁时,离开生她养她的山东,去了青藏高原。她曾在她的诗集《我的太阳》中写道:“是谁招呼了一声,人往高处走啊!我们一群就这么来了。”那是浪漫的诗情,其实也是她当年内心的真实。20年后当有人追问她当年为什么要去西藏时,她说她从小向往到高远的地方,现在依然是。她依然动情地说:那里的天非常蓝,蓝得无与伦比,白云像浮雕一样凝住不动,那里的自然风光,让山东平原上长大的我感到惊奇和振奋。

  人类在地球上能够生存的地方,大概没有比青藏高原更高更远的了。她似乎一下子便选择了一个顶点,一个极致。

  高远的地方,对于当年只有18岁的她意味着什么呢?嘹亮,开阔,干净,可以放歌,可以驰骋,可以纵情,可以旷野无边?其实青藏高原上一点都不浪漫,她一去就是20年。

  也许,马丽华的出身成就了她。她说她的生活词典里从来就没有过“艰苦”二字。她说她从小就生活在艰苦之中,西藏的生活并不比她小时候的生活苦。这种令人揪心的对艰苦的认同,使她超越了其他的女人。

  当然,还应该加上她的诗人激情和气质,一种对未知的探索的渴望,一种对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经验的痴迷。

  马丽华希望人们称她为西藏的马丽华,她甚至也以西藏人自居过。这似乎缘于她对西藏文化的理解,深入所达到的认同和感动,还有她的青春与将近三分之一的生命岁月与高原的交融。但她却永远也不可能是藏人,她只能是旅人。这似乎是马丽华唯一的痛苦。
  但马丽华的高原之旅,向世人呈现了一片奇丽的风景,不仅仅是一本长达51万字的书,还有她的不平凡的人生。

  她说,西藏12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布满了我的足迹,我比任何一个西藏人走的地方更多,也更有目的性。

  她说,我走遍了被称之为“高原的高原”的藏北40万平方公里的每一个县份,包括只能在严寒季节才能穿越的无人区。

  马丽华在那里接近了只有那块土地上才有的自然风景和人生风景。

  她说,我今生将以走遍西藏为骄傲。

  苦难之美

  三年前,马丽华曾经从文化的意义上,自我阐释和概括在西藏的18年,她说,一个三段式构成了我18年的西藏人生。

  她这样描述第二阶段:“走出自我,举目辽阔,我发现了土地和生活,在凝神于大地冥思的散文时代里,我悲壮地感受着苦难之美。”

  这个阶段马丽华以感人的情愫,写下了最为宝贵的文字《藏北游历》与《西行阿里》。在这些自然与生存景象相互交叠,感触与情绪波澜起伏,随处弥漫或浓或淡诗意的文字里,始终贯穿着笼罩着宗教之光的“苦难之美”。尽管藏文化与汉文化对“苦难”的理解不同,尽管以我们的文化视角所认知的“苦难”在藏文化的意义上也许不称其为“苦难”,尽管在藏人看来今世的“苦难”是为了换取来世的快乐,今生现世只是一种为了来世的存在和过程。但“那样一种生存”永远感人至深。

  马丽华在她的行文里不无感慨地说:“藏北人的生活令人难以忘怀,那是来自苦难的魅力。”这些来自青藏高原上的生存画面,在大地上的“老旧之物在逝去,传统正无奈地走向它的终极”,人类在加速走向异化的当下以至今后,它具有的绝不仅仅限于文化美学意义。它给人的联想和打动是多方面的。

  马丽华描述被雪灾阻隔在藏北双湖无人区的牧民:

  上一年雪灾时,他们被阻隔在雪海此岸,无法搬回家乡的冬季牧场,独家独户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原度过了漫长的一冬。好在只要有了茶叶和盐,他们的日常饮食全部取自牛羊,倒不至于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艰难。不过,人已经接近自然人的味道了,无论长幼一概蓬头垢面,毫无修饰。四只羔羊般的小孩看不出是男是女,都裹着粗粗缝制的羔皮衣,与小脸一样,油灰得失去了本色。他们四个站在我们的帐篷跟前,大的不足一米高,小的刚刚会走路,一个比一个矮,像一组石雕小品……

  马丽华描述每年到双湖无人区驮盐的驮牛和人:

  双湖一带无人区是盐湖世界,从春季开始,远远近近的牧民赶着驮牛或驮羊,徒步跋涉数百里上千里,去那个高寒地带的赞加、雅根……等盐湖驮盐。驮盐供自家生活所用仅是很小的一部分,大部分要等到秋冬之际驮往农区进行盐粮交换。长达数月的艰苦跋涉,使驮牛们形容憔悴,毛发毫无光彩,缓缓蠕动在漫无尽头的驮运路上。途中宿营的驮运者们,在牛毛帐篷里支起三石灶,牛粪火燃起来了,火舌舔炙着一张张黧黑的面孔。沉重的盐袋从牛背上卸下,均匀摆放在帐篷前的开阔地上。驮盐歌低低地、若断若续地响起,一种苍凉意味升腾弥漫开来……

  还有藏北高原上的驮羊:

  我曾路遇一群八百多只驮盐的羊子。每只羊脊背两边各搭一个袖珍织牛毛花条纹口袋,负重在十至十五斤之间。看见汽车飞驰而来,驮羊们小跑起来,一时间群羊滚滚,头角攒动,八百只驮羊的队列很壮观,又不能不叫人爱怜。让孱弱的羊子作驮畜,本来就有些残忍,由于它们为数众多,驮盐人无法像对待驮牛那样每天卸下盐袋,长达数十天的行旅,驮羊们必须昼夜负重。背上的毛已经磨秃,皮肉早已溃烂……

  马丽华曾说,她是“苦难美至上主义者”。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,使她的文字在自觉不自觉之间,对受难者流露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感动。

  审美晕眩

  审美晕眩,对于理论纷繁的美学界,似乎也是一个陌生的概念。我们似乎可以这样认为,这是马丽华———一个来自异域的诗人闯入者,在千山之巅、万水之源的西藏高原上,所获得的一份独特的审美体验,和精致的美学表达。

  马丽华在《藏北游历》中几次说到,那是一种化境,是超越……走遍天涯,仿佛就为一点一滴地寻找这瞬间的化境。

  藏北文部大草原上:

  狂风过后,黄昏的草原格外安祥,东方天际骤然映现一弯巨大的彩虹,七色分明,两端深深楔入南北方地平线之下的草野,美丽得有些恐怖,叫人目瞪口呆。当彩虹渐渐褪色,仍旧是东方天际,从天地之交的一点,数十条带状白光,由窄渐宽,由亮而暗,灿然直射中天,岂止万丈之遥!……草原奇观不肯轻易示人,它在我们一生中能够闪现一次也算是恩宠有加了。

  藏东错高湖畔:

  又一年的错高湖畔,我体验了今生所能领略感受的终极之美。夏季里滥觞的湖水复归澄澈,在红绿黄相交织的山野的怀抱里沉醉着。湖心岛童话般地铺设于碧波之中,秋叶婆娑隐现着小小的寺宇、经幢。岛上千年古松挺立,经霜愈益青葱。隔湖望去只有岛心一株巨松通体灿烂,犹如黄金铸成。那时,我正醉心于弗雷泽的《金枝》,金枝正是远古森林之王的权力象征。从此,这湖、这岛、这金松便成为脑际中最高贵渺远的意境了。

  扎达土林:

  土林的组成形态相似于美国西部,大峡谷,但不似后者的狰狞险峻,而是严整平阔,从容不迫得多。听说,在特定季节的某个傍晚,土林世界妖娆狐媚,猩红如燃之炭。

  就停车,就登临晚照中的一座小山。让目光信马由缰;穿越眼下层叠土林南望。极目处是喜马拉雅岩石与积雪的峰峦,风起云涌,苍茫如海。在这种时刻,我举目远眺,直到目光不及的处所,感到世界的大包容和目光的大包容的同时,正感受着只有在西藏高原才能体会到的我只能称之为的———‘审美晕眩’。这是一种化境,是超越,虽然短暂。是我所神往的这一方独具的情景与情怀。

  在这里,马丽华呈现了她作为一个诗人永远处子般的单纯。

  恋世感觉

  四年前,马丽华已经打算离开西藏,离开她魂牵梦萦的高原。一是她的心脏出现不适宜高原生活的早搏现象,二是她的家庭出现她始终不愿说与他人的变故,还有一个同样直接的原因是,她在陷入身体和家庭双重危机的时候,似乎同时陷入了文化相对主义的两难境地,面对眼里梦里的西藏,她似乎一时失去了言说的目标,怎样继续深入对她成了一个问题。

  她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行囊。

  她在《走过西藏》自序的结尾处不无伤感地写到:

  回望西藏,以往的那些岁月时日,流年似水,渗入冻土层了;如风如息,荡漾在旷野的气流里了;化成足迹,散布在荒山谷地上了。

  再一回望,流水不见,风息不见,羚羊不见狼也不见,只见风干了的思想和青春委弃的褪了色的旧衣裳。

  只见一个心脏不适、步履艰难的心力交瘁的下山者,她的行囊中只有一本书———《走过西藏》。

  但马丽华终究还是没有离开西藏。

  在京西宾馆见面的那天傍晚,马丽华说:“20年前我凭着一腔热情去了西藏,到了那里,我觉得我本来就属于西藏。”

  这是一种文化的认同,还是冥冥之中灵魂的认同?

  那天傍晚马丽华还说:“每次离开西藏都会有一种恋世的感觉,好像我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  马丽华说:我回首藏北岁月时,眼前必定会晃动起800只驮羊灰黄苍茫的身影,上百头驮牛步履艰难的阵容。那很悲壮。同时我已领悟出那一种默契,当投身于驮盐苦役,踏上漫漫驮运路,驮畜们也同时被赋予了神秘的命运。在大自然与人类之间达成了默契,沟通了灵魂———它们已成为永永远远的天国之畜。

  或许,西藏让马丽华依恋和牵念的,是她对那块土地上的全部自然和人文的理解、参悟,是一个女人弥足珍贵的青春和生命与那块土地的融入、交汇,是不知不觉中流逝的20多年的岁月。

  马丽华在西藏仍然有许多的事情要做。她说,1997年她打算回藏北看一看。写完《藏北游历》已整整十年。十年以后的藏北什么样了呢?她依然魂牵梦萦着那块高寒的土地,她打算写一写十年后的藏北。

  也许还有藏东。在《走过西藏》的序言中,她提到过拟想中的《藏东红山脉》———那一带山红地红,在拉萨凡见到车身车轮红尘仆仆者,定是昌都车无疑。

  也许还有林芝,包括林芝的一位高原生态研究专家———一位60多岁的老大姐,黄宗英《小木屋》的女主人公,一位积极的生态保护主义者。马丽华说:“林芝给了我无与伦比的美丽意境,我没能把它写成一本书,是深入和道行都不够的原因吧。”

  也许,还有家住囊谦的那位青年朝圣者罗布桑布。她心里一直惦念着他如今在干什么。

  也许,还有西藏那块土地上特有的历史沧桑。比如,清末民初一批驻守嘉黎的清兵因改朝换代断了归路,便在当地娶妻生子,与这片土地同化了。如今这些汉藏混血的后代,对汉民族祖先感觉茫然。

  也许还有墨脱,察隅,吉隆……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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